在欧盟国家现任领导人中，没有谁的执政时间比欧尔班·维克托更长。自2010年起，他已连续执政匈牙利16年。若是加上他1998年至2002年的第一个任期，他的总理任期累计已达20年。
但这一切即将结束。
4月12日，匈牙利举行了四年一度的大选。投票站关闭不到三个小时，一向被外界视为政治“强人”的欧尔班就在首都布达佩斯承认败选。他说这是一场“令人痛苦但结果明确”的选举，提前对胜选的政党表达了祝贺。
在这场大选中，欧尔班领导的青民盟-基民党执政联盟遭遇惨败。初步结果显示，在匈牙利议会199席中，执政联盟仅赢得55席——远低于此前掌控的135席。而主要反对党蒂萨党一举赢得了138席，超过了三分之二的绝对多数。
对于积极寻求第五个连任任期的欧尔班而言，这个结果意味着，他持续16年的总理生涯将落下帷幕。更为关键的是，他坚持了十余年的“非自由主义国家”匈牙利治理模式，或许也将迎来彻底的转变。
即将接任欧尔班的蒂萨党主席毛焦尔·彼得13日在布达佩斯举行国际新闻发布会公布了新政府的内外政策。对内，毛焦尔将强力反腐，推行改革；对外，匈牙利将回归欧盟与北约主流立场。有专家评论称，毛焦尔上台后，匈牙利“欧盟刺头”的角色预计将彻底改变。
曾经的“欧洲最年轻总理”
欧尔班成长于一个政治、社会急剧变化的匈牙利。1963年5月，欧尔班出生于匈牙利中部城市塞克什白堡的一个普通工薪家庭。当时，距离匈牙利“十月事件”刚过去7年。
欧尔班是家中三个儿子中的老大——他的两个弟弟后来都成为商人。他们的父亲是一名农业工程师，母亲则是一名特殊教育教师。
青少年时期，欧尔班最大的兴趣是足球，曾参加过半职业联赛，且至今仍对这项运动充满热情。2014年，他在家乡费尔乔特启用了一座新体育场——潘乔竞技场（Pancho Arena），引发极大争议。费尔乔特是一个人口大约2000人的小镇，但这个体育场可容纳近4000人。
不过，欧尔班真正的职业兴趣是政治。少年时期，欧尔班曾加入共青团。高中毕业后，欧尔班完成了兵役。有报道称，在他服兵役期间，国家安全机构一度试图吸纳他为线人，但被其拒绝。
1987年，欧尔班从布达佩斯的罗兰大学法学院毕业。次年，年仅25岁的欧尔班与一群朋友创立了“青年民主主义者联盟”（Fidesz，简称青民盟），最初这是一个主张自由主义的青年组织。
真正让欧尔班走入公众视野的，是他于1989年6月16日在匈牙利英雄广场上的一个演讲——当时，匈牙利为前总理伊姆雷·纳吉举行了重新安葬仪式。欧尔班公开呼吁苏联军队撤出匈牙利，要求举行自由选举。这让他获得了许多人的支持。
同年稍晚，欧尔班获得由匈牙利裔亿万富翁、金融大鳄乔治·索罗斯（George Soros）出资的“中欧大学”奖学金，前往牛津大学彭布罗克学院学习自由主义政治哲学。有分析认为，这段经历让他亲身体验了西方的民主政治，也让他接触到了许多后来成为青民盟骨干的自由派知识分子，为他日后的政治选择埋下了伏笔。
欧尔班在牛津大学没有多待，仅仅几个月后，他提前结束学业，回国参加1990年的选举，正式开启了他的从政之路。1990年4月，作为青民盟参选名单中的第一人，欧尔班成功当选为国会议员。
作为年轻议员，欧尔班及其政党在1992年加入国际自由主义阵营“自由国际”。1993年，欧尔班成为青民盟领导人，随后带领青民盟实行了一系列改革。到1994年匈牙利保守派失去政权时，他已推动政党向中右翼转型，填补了保守阵营的空缺。
1998年，欧尔班迎来了政治生涯的第一个高峰。35岁的他带领青民盟赢得当年大选，成为当时欧洲最年轻的总理，也是匈牙利历史上第二年轻的总理。在这个任期内，欧尔班带领匈牙利于1999年加入北约。
欧尔班的第一个总理任期持续了4年，但胜利没有延续。在2002年和2006年的两次大选中，青民盟连续失利，欧尔班进入了长达八年的在野期。
而这两次失败也让他吸取了经验，他逐渐由一位自由派青年领袖转变为右翼政治强人。曾担任美国总统特朗普竞选顾问的史蒂夫·班农曾评价，欧尔班是“特朗普之前的特朗普”。
沉寂8年后，欧尔班于2010年重返权力核心，而这和2008年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不无关系。这场危机重创匈牙利经济，而欧尔班的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叙事为他赢得了许多民众的支持。
在2010年的匈牙利国会选举中，青民盟及其盟友基督教民主人民党（简称基民党）在国会386席中获得262席，执政党社会党仅获得59席，极右翼政党“为了更好的匈牙利运动”获得47席。
当年5月，欧尔班重新上台成为匈牙利总理，此后连任四届，且在2014、2018、2022年的每一次大选中都获得了议会三分之二的绝对多数议席。
三分之二的绝对多数让欧尔班推行自己的政治议程变得极为容易。2011年，欧尔班政府启动修宪程序，并迅速在议会获得通过。有报道称，在他重新执政的第一年，他修改了12次宪法。
欧盟中的“常驻麻烦制造者”
在中国社科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孔田平看来，欧尔班是一个极具政治天赋的政治人物，“他能在一个中欧小国连续执政16年，且多次赢得议会超过三分之二的多数，足以证明其政治能力。”
孔田平认为，欧尔班连续执政16年，实际上从根本上改变了匈牙利。“再次上台之后的欧尔班，已经从早期的自由派转变为民族主义保守派。他宣称建立‘非自由主义国家’，通过修宪等手段深刻改变了匈牙利的国家治理方式。”
2014年，欧尔班公开提出了“非自由主义国家”（illiberal state）的概念。他认为，自由主义的全球化时代已经结束，“民族国家”应当回归。“非自由主义国家”不否认选举民主，但更强调“民族国家”，认为国家应该优先考虑竞争力、秩序与文化认同。
在这一理念框架下，他通过修宪及制定一系列新的法律，逐渐重塑了匈牙利的国家机构、经济、选举制度和媒体体系。其中包括将议会席位由386席缩减为当前的199席，修改选举结构，借此集中权力，巩固了青民盟连续执政的基础。
但他也面临着广泛的争议。在经济层面，欧尔班政府长期被指腐败，许多金额巨大的国家项目都由欧尔班的亲信获得。非政府组织“透明国际”一直将匈牙利列为欧盟最腐败的国家。
匈牙利于2004年5月1日正式加入欧盟，当时欧尔班是在野党领袖。重新掌权的欧尔班没有退出欧盟，但一直被认为是欧盟中的“刺头”。
欧盟方面多次批评欧尔班政府破坏司法独立。2018年、2025年，欧洲议会多次警告匈牙利法治持续受到威胁。为此，欧盟冻结了对匈牙利的数十亿欧元资金。
在社会层面，欧尔班强调基督教保守主义价值观，反对移民尤其是穆斯林移民。2015年，随着难民潮涌入欧盟，欧尔班明确将“非法移民”与“恐怖主义扩散”联系起来。他说，“我们希望欧洲属于欧洲人……也希望匈牙利属于匈牙利人。”
他在塞尔维亚边境修建围栏，并通过法律将帮助非法移民定为犯罪行为。对此，欧盟最高法院裁定匈牙利未履行欧盟法律义务。
除此之外，欧尔班还在新宪法中将婚姻定义为一男一女的结合，限制堕胎，并将基督教教义融入学校教育，试图建立一个以基督教为核心的国家。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中东欧研究室主任李俊对新京报记者表示，外界对欧尔班的评价一直是两极分化，支持者认为他有效维护了匈牙利的国家主权与稳定，批评者则指责他破坏“民主和法治”。尤其是在欧盟内，因为多次否决欧盟的决议，欧尔班一直被视为欧盟的“眼中钉”。
在坚持多元文化、推行自由主义价值观的欧盟，欧尔班领导下的匈牙利被视为“反叛者”。有欧洲媒体称匈牙利为“欧盟内部最具破坏性的成员”，也有媒体认为欧尔班长期阻挠欧盟达成共识，是欧盟的“常驻麻烦制造者”。
尤其是近几年来，欧尔班与欧盟在乌克兰问题上多次产生冲突。在今年3月下旬的欧盟峰会上，欧盟对俄罗斯追加制裁以及针对乌克兰的900亿欧元军事与经济援助方案，因为匈牙利的坚决反对未能通过。
欧尔班被认为是俄罗斯总统普京“在欧盟内最亲密的盟友”。俄乌冲突爆发后，匈牙利仍与俄罗斯保持能源合作，反对欧盟对俄制裁。2024年7月，他在担任欧盟轮值主席国期间，还曾突然访问莫斯科，引发了欧盟和美国的强烈不满。
欧尔班也从不讳言他对欧盟的批评。他曾直言，这次选举是“欧洲道路”与“匈牙利道路”之争。
连续执政16年后的溃败
匈牙利大选日来临前5天，一个令外界大感意外的人物突然来到布达佩斯——美国副总统万斯。
4月7日，万斯站在欧尔班身旁，直言他来到布达佩斯是为了在此次大选中“帮助欧尔班”。万斯呼吁匈牙利选民把票投给欧尔班，称“我们必须让欧尔班再次当选匈牙利总理”。与此同时，他也不忘再次攻击欧盟。
在美欧关系遇冷之际，欧尔班可以说是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欧盟最坚定的盟友。两人的友谊可以追溯到2016年。在当年的美国总统选举中，欧尔班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支持特朗普的欧盟国家领导人。2024年，欧尔班也强烈支持特朗普再次竞选。
如今，“回报”来了。大选到来前，特朗普多次表达对欧尔班的支持。3月21日，他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视频，称他“完全无条件支持欧尔班”。大选日前夕，特朗普再表态，称如果欧尔班再次当选，美国将给予匈牙利“全面的经济支持”。
有分析指出，特朗普和欧尔班的关系实际上建立在共同的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原则上，两人在主权、移民、传统价值观以及乌克兰问题上的态度高度相似。此前几年，欧尔班多次使用“让欧洲再次伟大”的口号，呼应特朗普的MAGA。
欧尔班还得到了许多右翼领导人的支持，包括意大利总理梅洛尼、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领袖玛丽娜·勒庞，以及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等。然而，即使有系列右翼政客背书，欧尔班也没能躲过4月12日的这场溃败。
欧尔班的败选早有征兆。在此前几个月的选前民调上，欧尔班的支持率比他的主要竞争对手——蒂萨党领导人毛焦尔·彼得低了十到二十个百分点。而欧尔班支持率跌落的背后，是民众对欧尔班政府的长期不满。
“欧尔班此次遭遇历史性惨败，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其核心在于匈牙利选民的‘厌倦感’。”孔田平说，欧尔班已连续执政16年，但近些年来经济民生问题应对不力，与此同时腐败不断蔓延，选民不满持续加剧。
据媒体报道，自2020年以来，匈牙利在欧盟国家中经历了最高的累计通货膨胀。这一时期匈牙利的物价上涨了57%，是欧盟整体水平——28%的两倍有余。在经济发展上，匈牙利陷入了“稳定的滞胀”中，2025年GDP增长率仅为0.4%，远低于周边的捷克、斯洛伐克、波兰等国。
孔田平说，近年来，匈牙利经济陷入停滞，通货膨胀则一路高企，导致物价上涨、生活成本上升，民众生活水平下降。与此同时，欧尔班政府存在复杂的政商关系，长期被指腐败，民众对欧尔班的不满不断叠加。
李俊同样认为，欧尔班在此次大选中遭遇惨败，核心原因是匈牙利民众对连续执政16年的欧尔班政府不满加剧。尤其是近几年来，欧尔班政府的一些政策加剧了匈牙利的经济困境，再加上欧尔班政府不断爆出腐败丑闻，执政党的支持率明显下跌。
不满体现在了选票上。本次匈牙利大选投票率达到了77.8%，创下历史新高。蒂萨党的得票率为53.69%，而青民盟－基民党联盟得票率仅为37.72%。“我们的祖国运动”得票率5.9%，其他政党未能跨过进入议会所需的5%门槛。
与欧尔班的惨败相对的，是毛焦尔“奇迹”般的胜利。孔田平说，作为一个从未进入议会的政党，蒂萨党首次参选便赢得超过三分之二的议席，这堪称“奇迹”。而这背后，是毛焦尔的积极动员。
孔田平说，2024年之后，毛焦尔在匈牙利全国各地进行了广泛的基层动员，建立了名为“蒂萨岛”的基层活动网络。他本人也奔走于匈牙利的城镇乡村，甚至深入青民盟的传统票仓，与选民直接见面，由此获得了广泛的支持，为此次大选压倒性的胜利奠定了民意基础。
“匈牙利人”的奇迹胜利
在匈牙利语中，“毛焦尔”这个姓氏，指的是“匈牙利人”。也因此，现年45岁的毛焦尔赢得大选，被许多人称之为“匈牙利人的胜利”。
但许多人不知道的是，即将接替欧尔班的毛焦尔，曾经是欧尔班的“忠实崇拜者”。毛焦尔曾在播客节目中透露，自己小时候在卧室墙上张贴过印有欧尔班形象的海报。
2002年，21岁的毛焦尔加入欧尔班领导的青民盟，2003年大学毕业后成为一名律师，先后在多个国家机构担任要职，还曾担任驻欧盟外交官。他的前妻沃尔高·尤迪特同样是青民盟成员，曾任欧尔班政府的司法部长。
转折发生在2024年。时任匈牙利总统因赦免一名掩盖性侵未成年人罪行而被定罪的男子引发“赦免丑闻”，沃尔高受牵连辞职。已与沃尔高离婚的毛焦尔借机公开与青民盟决裂。
毛焦尔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猛烈抨击欧尔班政府存在系统性腐败，指责权力与资源被少数利益集团垄断。这次采访在匈牙利国内获得数百万点击量，几乎一夜之间将他推向全国政治舞台中央。
随后，毛焦尔加入蒂萨党并迅速成为该党领导人。在同年的欧洲议会选举中，该党异军突起，赢得近30%的匈牙利选民支持，成为匈牙利第二大政治力量。
在此次大选中，蒂萨党以反腐和体制改革为核心主张，倡议重建法治与透明治理，并强调修复匈牙利与欧盟的关系。毛焦尔说，匈牙利将再次成为欧盟和北约的坚定盟友。
孔田平认为，毛焦尔的胜利不仅意味着政府更迭，更是“政权更迭”，预计他将对欧尔班政权进行彻底的改革。他本人也已承诺解散“欧尔班体制”，恢复民主、法治和权力制衡。孔田平说，毛焦尔还有可能通过修宪限制总理任期，从而降低欧尔班未来东山再起的可能性。
4月13日，毛焦尔召开国际新闻发布会，公布了未来政府的任务清单。他敦促迅速召开议会，组建新政府，目标是在5月5日前完成组阁。
毛焦尔表示，新政府的首要任务是出台一系列反腐败措施，以换取欧盟解冻对匈牙利的拨款。由于腐败指控和对法治的担忧，欧盟为匈牙利拨备的总计270亿欧元资金中，仍有170亿欧元被冻结。
李俊指出，由于蒂萨党预计将掌控匈牙利议会超三分之二议席，毛焦尔可以对匈牙利做出根本性的变革。在未来的执政中，毛焦尔会更强调国家机构的透明化，努力改善民生、推动经济增长。此外，预计毛焦尔会重新审视欧尔班的“向东开放”战略，更强调回归欧洲。
在外交政策上，毛焦尔表现出务实而亲欧的立场。他计划首访波兰、奥地利和比利时，视德国为最重要的经济伙伴。他同时表示，中国是世界上最重要、最强大的国家之一，匈牙利对与中国展开务实合作持开放态度。他还表态，希望访问中国，也欢迎中国领导人访问布达佩斯。
孔田平认为，毛焦尔上台将结束匈牙利在东西方之间搞“平衡”的时代，转而采取清晰的亲欧洲路线。他说，毛焦尔政府将明确“优先亲欧”，与欧盟政策保持大体一致，不会再像欧尔班政府那样扮演“欧盟刺头”的角色。
在对华关系上，孔田平认为，毛焦尔政府预计和欧尔班政府会有所差别，但整体来说仍会保持务实合作的大方针，继续欢迎中国企业对匈牙利开展投资。
在欧洲，毛焦尔的胜选引发热烈反响。欧尔班承认败选仅17分钟后，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就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匈牙利选择了欧洲。”
法国总统马克龙表示，法国欢迎“这场胜利”，这表明“匈牙利人民对欧盟价值观的认同”。德国总理默茨向毛焦尔表示祝贺，称“让我们携手共建一个强大、安全，最重要的是团结的欧洲”。英国首相斯塔默、波兰总理图斯克等欧洲多国领导人亦在第一时间向毛焦尔表示祝贺。
中方对毛焦尔的胜选表示祝贺。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在4月13日的例行记者会上表示，中方高度重视中匈关系发展，愿在相互尊重、平等相待、互利共赢的基础上，同匈牙利新一届政府加强高层交往，增进政治互信，拓展务实合作，扩大人文交流，造福两国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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